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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世界彼端・戰地實錄》2/社區韌性怎做?以色列紅大衛盾會的戰時日常

記者 彭光偉 報導
2026/10/05 07:00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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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第一線永遠是社區。」紅大衛盾會災難管理協調員Chaim說,救護車抵達前,鄰居往往已先伸手。採訪團隊走進以色列地下派遣中心,了解志工如何透過系統投入救援,也看見長期戰事對人力的消耗。組織必須讓受訓志工願意留下,模擬訓練則讓救護人員熟悉現場干擾。地下血庫雖受保護,血品保存期限有限,仍得每天供血。談到台灣,Chaim提醒,以色列經驗須和在地專家共同調整,民眾能在危急時幫忙,也仰賴政府與民間平時的投入。

進入派遣中心前,災難管理協調員Chaim Rafalowski帶採訪團隊看紀念照片牆。他介紹,牆上成員在2023年10月7日及其後的戰事中死亡,包括救護勤務中遇害者,以及服役期間喪生的成員。(圖/記者王為璜 林柏均攝影)
進入派遣中心前,災難管理協調員Chaim Rafalowski帶採訪團隊看紀念照片牆。他介紹,牆上成員在2023年10月7日及其後的戰事中死亡,包括救護勤務中遇害者,以及服役期間喪生的成員。(圖/記者王為璜 林柏均攝影)

前言

進入派遣中心以前,Chaim Rafalowski先帶我們看一面照片牆。

照片裡,是以色列紅大衛盾會(Magen David Adom,MDA)的員工與志工。他介紹,這些成員在2023年10月7日哈瑪斯大屠殺當天或其後的戰事中死亡,有人是在救護勤務中遇害,有人則以軍人或後備軍人身分,在服役期間喪生。

他談到其中一名25歲的救護人員:10月7日,這名年輕人開著救護車前往救援,卻在車裡遭到槍擊。另一名高級救護員,則在集體農場裡持續救治傷者,最後也死於攻擊。

接下來的參訪,原本要介紹一套如何把救護車送到傷者身邊的系統。在那之前,牆上的照片先讓我們看見殘酷的現實:趕往現場的人,也可能回不來。

2026年7月,我們來到以色列拉姆拉,採訪兼負全國緊急救護與血液服務的紅大衛盾會。帶訪的Chaim是災難管理協調員。從地下派遣中心、模擬訓練場到血液處理空間,他一路解釋這個組織如何運作,也談起它無法迴避的限制。

導覽目錄:

 

紅大衛盾會派遣中心的人員在螢幕前工作。接線端確認求救位置與病況時,派遣端也能開始尋找可用人車,讓案件受理與救援調度同步進行。(圖/記者王為璜 林柏均攝影)
紅大衛盾會派遣中心的人員在螢幕前工作。接線端確認求救位置與病況時,派遣端也能開始尋找可用人車,讓案件受理與救援調度同步進行。(圖/記者王為璜 林柏均攝影)

衝突可能持續 但人會累

我們第一站先到了地下三樓的作業空間裡,一排排螢幕與工作席排列開來,不過有不少座位是沒有人的。Chaim說,衝突升高時,空著的位置會坐滿人;必要時關上防護門,裡面仍得繼續接電話、調派救護資源。把指揮中心設計在這裡,就是要確保戰爭期間不會受到砲火的立即威脅。

我們採訪的日期,以色列和哈瑪斯已經進入暫時停火階段。談到眼前的運作是否意味著安全情勢已經好轉,他說:「不,完全不是。」

「我們只是回到日常運作。」

對他而言,從2023年10月7日開始,這是一場延續至今的衝突。組織必須保留快速提高動員的能力,卻無法讓所有車輛與人員長期維持最高強度。他回顧曾經連續數月替大量救護車配齊人力的經驗說:「這樣無法持續,人會累。」

Chaim的這句話反映了長期戰事的難題。第一天可以增派人手,接下來還有第二週、第三個月、甚至用年來計算;救護人員需要休息,志工有自己的工作與家庭,日常的疾病和事故也仍然會發生。

眼前空著的座位,保留了下一次增援的位置。何時增加人力、何時讓人回到可以持續的勤務節奏,則得在危險尚未解除時就做出決定。

但即使派遣中心增加人員,也會有一段時間,是救護車無法替現場的人跨過去的。

「我們是第二線應變者,」Chaim在訪問中說,「第一線永遠是社區。是鄰居先救人,然後紅大衛盾會才會到。」

緊急電話2秒接聽 社區志工一線救援

在派遣地圖上,Chaim指給我們看兩種顏色的AED標記。

紅色的是紅大衛盾會自己的自動體外心臟電擊去顫器;藍色的,則是其他單位購買、同意在緊急時提供使用的設備。例如,一所學校買了機器,將它的位置登錄進系統,附近有人需要急救時,接線員就有機會指引民眾前往取用。

Chaim說,他們對那些藍色標記感到自豪。

一台設備原本屬於一所學校,透過登錄與開放使用,才接上了校園之外的求救。這也讓「鄰居先救人」多了一個具體條件:有人願意幫忙時,得找得到裝備,並且知道如何取得指導。

以色列民眾遇到緊急醫療狀況,撥打101。依MDA公布的2025年統計,這條專線平均每7.3秒就有一通來電,平均接聽時間在2秒以內。

電話接通,只是救援的起點。Chaim介紹,七個受理中心互相連線,讓有空的接線員能接起不同城市的求救;確認位置與病況的同時,派遣端也能開始尋找可用的人車。報案者若說不清自己位於哪一段道路,接線員可以請他透過通訊軟體分享位置。

另一批可能先到場的人,是分散在社區裡的志工。他們透過應用程式回報是否能出勤,有人把裝備放在自己的車上,有人使用急救機車。派遣時,除了距離,還得看誰目前可以回應、道路是否通行,以及患者需要什麼協助。

這套系統努力縮短的,是從求救到有人開始處置之間的時間。接線員可以在電話裡提供指導,附近的志工可能先趕到,救護車再接手。地圖上的一個位置,必須在螢幕之外,接到一個願意行動、也有能力行動的人。

然而,這樣的人不會在戰爭發生那天才突然出現。

紅大衛盾會災難管理協調員Chaim Rafalowski接受專訪。他強調,培養並留住志工,需要持續投入時間、精力與資源;最先回應求救的人,往往就在患者身邊的社區。(圖/記者王為璜 林柏均攝影)
紅大衛盾會災難管理協調員Chaim Rafalowski接受專訪。他強調,培養並留住志工,需要持續投入時間、精力與資源;最先回應求救的人,往往就在患者身邊的社區。(圖/記者王為璜 林柏均攝影)

「志工不是免費的」 留人比招人難

談到志工,Chaim先說起一些家庭。

父親與母親年輕時在紅大衛盾會當志工,兩人在這裡相識,後來孩子也加入。急救勤務成了兩代人都參與過的生活。

不過Chaim也提到,吸引年輕人已經不容易,讓他們留下來又是另一件事。假設花了一年把一個人訓練到能參與勤務,對方才開始工作便離開,先前投入的資源就難以累積。因此,紅大衛盾會設有專責部門,持續處理志工的培訓與留任。

青年志工累積經驗後,可以接受教學訓練,回頭教下一批年輕人;組織也安排緊急情況下的領導課程,讓參與者逐步承擔不同任務。Chaim認為,除了維持興趣,還得讓志工感受到自己工作的價值。

「大家會說,這是志工,所以是免費的。不,它不是免費的。」

他接著列出那些需要投入的東西:時間、精力、資源。每一場訓練與活動,都得有人安排。

這番話讓派遣地圖上的志工標記有了另一層意思。螢幕只顯示此刻誰可以出勤,看不見他從第一次上課到能夠回應求救,花了多少時間;也看不見組織如何讓他願意繼續做下去。

戰事升高時,這些平時累積的人力能讓紅大衛盾會增加勤務。但志工同樣會疲憊,也有必須回到自己生活的時候。當危機拉長,照顧與留住救援者,便成了維持救援的一部分。

紅大衛盾會模擬訓練中心的急救假人與裝備。訓練會把患者放進不同的生活情境,讓學員練習搬移與處置;圖中為訓練假人。(圖/記者王為璜 林柏均攝影)
紅大衛盾會模擬訓練中心的急救假人與裝備。訓練會把患者放進不同的生活情境,讓學員練習搬移與處置;圖中為訓練假人。(圖/記者王為璜 林柏均攝影)

模擬現實情境 波折中完成救援  

在模擬訓練中心,有一連串的急救訓練,但不會讓學員在太過順利的情境中完成,畢竟現實中的緊急事件,總伴隨著各種不方便,例如:病人倒在浴室門後,門只能打開一部分。

教官可以把相當於真實成人體重的假人放進這個位置,讓學員先想辦法把人移出來。教室裡學過的動作,到了半開的門與狹窄空間前,得重新找出順利救援的方法。

訓練教官再帶我們看救護車模擬器。車廂能模擬行車的晃動,加入警笛與無線電聲響。混合實境設備則把道路事故帶進訓練,讓使用者在看得見自己雙手、身旁人員與假人的同時,置身模擬的事故環境。

這些設備要學員面對的,是操作以外的干擾:空間不夠、車輛移動、聲音同時湧入,身上還穿著防護裝備。能在安靜環境完成的處置,到了這裡,未必能同樣順利。

在這套訓練裡,抵達醫院後還有工作要完成。一路上做過哪些處置、病況如何變化,都得讓下一個照顧病人的人接得上。

Chaim點出急救工作與訓練成效的落差:在理想的假設中,救護人員一班能救回好幾個人,患者最後都能站起來離開。真實的勤務,卻未必有這樣的結局。

在真實情境裡,每次搶救都未必能保證成功,但持續地熟悉技巧卻是必要。即使是已經非常資深的Chaim,每年也仍得接受心肺復甦複訓。組織能做的,是反覆練習那些可能出錯的時刻,讓下一次出勤時,救護人員多一分準備。

紅大衛盾會血液服務中心的人員在工作台前作業。捐出的血液仍須經過處理、檢驗與核放,才能供應醫療端;持續的採血與作業,是維持血品供應的日常工作。(圖/記者王為璜 林柏均攝影)
紅大衛盾會血液服務中心的人員在工作台前作業。捐出的血液仍須經過處理、檢驗與核放,才能供應醫療端;持續的採血與作業,是維持血品供應的日常工作。(圖/記者王為璜 林柏均攝影)

血庫藏進地下 供血仍要每天持續  

藏在地下的,還有以色列的全國血液服務中心,中心裡受保護的地下實驗室,設計處理量為每年50萬袋血液,是舊設施的兩倍。這座新血庫原本預定在2023年10月9日正式啟用,卻在兩天前哈瑪斯發動攻擊,設施只能提早開始運作。

把設施放進地下,是為了讓血液在戰時仍能處理與儲存,然而牆再厚,也擋不住血品的保存期限。Chaim以這裡的血小板為例,血小板只能保存五天,因此無法把一週需要的血都集中在某一天收完,之後就停止採血。

危機發生時,民眾常會湧進捐血站,這份心意很難得,但血小板放不了幾天,熱潮過後,需求仍然在。戰傷之外,醫院裡原本接受手術、癌症治療與其他照護的病人,也仍需要輸血,血液服務必須每天運作,供應才接得下去。

走在作業空間裡,Chaim請我們留意窗戶與牆上的圖片。他解釋,規劃這座設施時,要保護的除了血液,還有可能得長時間在防護空間裡工作的人,所以在安全條件允許時,窗戶能讓自然光照進來,牆上的圖片也刻意選用戶外的自然景色,讓待在地下的人抬頭時,還看得到一點外面的世界。

血液服務中心走道介紹窗戶與牆面圖片。設施規劃考量長時間在防護空間工作的感受,希望在安全條件允許時引入自然光,並以圖片改善工作環境。(圖/記者王為璜 林柏均攝影)
血液服務中心走道介紹窗戶與牆面圖片。設施規劃考量長時間在防護空間工作的感受,希望在安全條件允許時引入自然光,並以圖片改善工作環境。(圖/記者王為璜 林柏均攝影)

借鏡以色列 台灣建立民防韌性

Chaim曾受邀到台灣,分享紅大衛盾會的民防韌性訓練。我們問他,台灣能從以色列的經驗學到什麼,他沒有順著問題給出一套具體做法,反而提醒,各國的文化與制度不同,別人的經驗不能直接搬過去,必須和在地專家一起調整,民間願意承擔責任,也需要政府先把框架建立起來。

這個回答出自一個在高強度戰爭中活了將近三年的人,顯得格外節制。以色列的這套系統,是在一次又一次真實的攻擊裡磨出來的,付出的代價也由他們自己承擔,或許正因為如此,他更不願意把它說成一套可以打包帶走的方法。

就如同Chaim所說的,救護車抵達之前,最先能伸出手的總是傷者身邊最近的人,而這個人可以是親人、是鄰居、也可能只是路過的陌生人,以色列把這件事做成了每天都在運作的制度,台灣要建立自己的版本,同樣得靠民間與政府在平時就一起投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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