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家/父肝癌病逝 沒見到最後一面…女博士離職台大蓋藥廠:想救更多人

「我最大的遺憾,是我的父親。」談起為什麼離開待了10年的台大,選擇走上一條充滿未知的創業路,普瑞默生物科技創辦人暨董事長黃雅瑤博士沒有先談技術、資金或市場,而是說起父親。多年前,父親因肝癌離世,和許多肝癌患者一樣,發現時病情已晚,甚至直到父親生命最後一刻,她都來不及再見上一面。這份遺憾埋在心底多年,也成了黃雅瑤後來執意投入放射藥物、離開醫院體系創業的重要原因,「我一直很希望,可以藉我所學,幫助少一點像我這樣的孩子。」
黃雅瑤是化學背景出身,博士期間投入放射藥物研究,之後在台大醫院服務約10年。長年待在醫院,她見過的不只是癌細胞、藥物與一張張影像,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病人與家庭。有高齡長輩、有和自己父母年紀相仿的患者,也有年紀很小的孩子。她深刻明白,罹癌從來不只是患者一個人的事,陪在身邊的家人,同樣辛苦。
只是,待在醫院越久,她心裡反而出現一個問題:明明有能力把藥做出來,為什麼不是每一個需要的人都用得到?

「假設我在台大醫院發明的藥物,因為法規關係,只能在台大使用,那就算病人再怎麼辛苦,很抱歉,你人在澎湖、屏東,就算已經是末期,還是得千里迢迢來台北。」黃雅瑤說,有些檢查一排就是幾個月;部分較新的藥物只有國外有,台灣即使想進行臨床研究,有時甚至面臨「有錢都買不到」的窘境。
黃雅瑤開始思考,如果真的想讓放射藥物「走出去」,只待在醫院裡似乎不夠。最後,她做了一個讓許多人意外的決定——離開台大,與夥伴一同創業、籌資蓋藥廠。「我為了讓我們的藥物普及,所以我決定要創業。」這句話說得簡單,真正走起來卻一點也不容易。
放射藥物對多數民眾而言仍十分陌生,甚至光聽見「放射」兩個字,就會先想到核能、輻射與危險。黃雅瑤笑說,創業後她才發現,除了學會做藥,她還得重新學一件很重要的事——「怎麼說人話。」
過去面對研究人員,她可以直接談核種、半衰期、分子標靶;但面對投資人、一般民眾甚至患者,她得想辦法把艱澀的專業變成大家可以理解的語言例如「半衰期」,她現在會形容成一塊正在融化的冰。放射性核種從製造完成那一刻開始,就會隨時間持續衰減,就像冰塊一分一秒融化,因此放射藥物和一般可以長時間囤放的藥完全不同,時間、距離甚至物流,都須納入製藥的一部分。


至於放射藥物究竟能做什麼?黃雅瑤用更生活化的方式解釋,其中一項重要功能,就是協助醫師「找到全身的癌細胞」。她甚至拿「蟑螂」做比喻:「如果癌細胞是蟑螂,你體內到底有多少隻蟑螂?」聽起來有些嚇人,卻非常直接。因為病人確診癌症後,醫師真正需要知道的,從來不只是「有沒有癌症」,而是癌細胞究竟在哪裡?有沒有轉移?轉移到哪些器官?目前病程到什麼程度?這些資訊都可能影響下一步的治療策略。
不過黃雅瑤也強調,沒有任何一支放射藥物可以「包辦所有癌症」。以較廣為人知的FDG PET為例,是利用組織葡萄糖代謝差異進行影像,但不同器官、不同癌細胞都有自己的生物特性,因此不同疾病也可能需要使用不同的「鑰匙」,而這正是團隊持續開發不同放射藥物的原因。
其中,攝護腺癌對已成為母親的黃雅瑤而言,又多了一層私人情感。
「有了孩子之後,我就想要讓台灣更好。」家中三代同堂、男性成員多,每當談到攝護腺癌,她總會想到自己的家人。她甚至曾笑著告訴孩子:「媽媽做這件事就是為了你們。」當然,她希望自己的孩子永遠不必用上,但疾病無法預測,如果真的有需要的那一天,她希望台灣已經有更多、更精準的工具可以選擇。


創業多年後,2025年5月21日,黃雅瑤終於等到一個難忘的日子。那天,普瑞默團隊第一次把自己製造的藥送進台北的醫院。
她至今仍記得,同仁明明事前已經演練許多次,真正出發時還是緊張。對外人而言,那或許只是一趟藥品配送;對他們而言,卻是在數十年經驗下,經歷蓋廠、驗證、法規申請及一次次嘗試後,藥第一次真正離開廠房,走到需要它的病人身邊。
一個多月後,6月24日,另一個讓黃雅瑤格外激動的日子來了——藥送到了高雄。「我是高雄人。」說到這裡,她語氣多了一份藏不住的驕傲,「我把我的藥,幫助到高雄的鄉親父老。」從台北到高雄幾百公里的距離,對她來說,卻像是把當年創業時說的「普及」,真正往前推進了一大步。因為黃雅瑤想要的從來不只是台北、高雄,而是有一天,中部、南部,甚至花蓮、台東的患者,都不必因為住得比較遠,就少了一種醫療選擇,「不要因為你在偏鄉,你就少了這樣的資源。」
談起創業一路上最難忘的人,黃雅瑤沒有說是哪一名投資人、醫師或合作夥伴,而是一名已經離開人世的「房東」。

當年普瑞默四處尋找放射藥廠基地時,遇見現在廠房的房東。對方不菸、不酒,有一天只是爬樓梯突然覺得喘,進一步檢查後,竟已是肺癌晚期。巧的是,就在雙方談租約前不久,房東才剛接受過相關核醫影像檢查。當黃雅瑤向他解釋,團隊想在這裡打造放射藥廠,製造癌症診斷與治療相關藥物時,原以為對方會擔心,沒想到房東反而希望他們好好把基地做起來、做出更多藥,因為他不希望其他病人和自己一樣,那麼晚才知道罹患肺癌。
這時,反而不敢簽約的人,是黃雅瑤。「他不遲疑,是我遲疑。」她太清楚台灣社會仍可能對「放射」兩字產生疑慮,因此堅持租約必須白紙黑字寫明用途,甚至要求房東的太太、兒女等家人都必須知道並充分理解,她才願意簽。
後來房東接受治療,甚至化療後還曾特地回來看廠房改建進度,但沒過多久,他仍離開人世。告別式上,黃雅瑤看著房東太太和孩子泣不成聲,一遍遍問著:「他不菸不酒,為什麼那麼早就走了?」那一幕,她至今忘不了。
「他是我這一路上,最讓我感動的人。」也是離開醫院、真正走進社會後,黃雅瑤更加深刻感受到:原來需要這些藥物的人,比過去身在實驗室裡想像的還要多。
創業五年多,團隊從最初約4個人成長到近50人。問她一路究竟靠什麼撐下來?黃雅瑤說,有三件事,第一是家人;第二是一路陪著公司走到現在的同仁;第三,也是她認為最重要的——病人。

「真的很辛苦...」她沒有粉飾創業的艱難,「但是為了我們同仁,再怎麼辛苦我都要忍下去。」如今團隊除了診斷型放射藥物,也已經朝治療端布局,因為有越來越多醫院反過來追問:「你們都有診斷了,有沒有治療?」因為醫療真正的終點,從來不只是「找到癌細胞」,找到之後,還得想辦法治療。
黃雅瑤希望未來進一步透過自動化、規模化製造,建立更完整的台灣放射藥物供應能力。她甚至曾問:「過去我們的治療用放射藥物從西班牙來,請問有沒有一天,我們的藥也可以到西班牙去?」
從台大醫院實驗室到自己蓋一座藥廠;從一名來不及見父親最後一面的女兒,到希望讓更多病人有機會「早一點知道」的創業者。問黃雅瑤,未來對自己最大的期待是什麼?她沒有回答營收、市占率或公司規模,而是四個字:「永保初心。」甚至直到現在,她還會不時問身旁的放射藥物技術長張智偉博士:「我說的,有沒有做到?」因為她最怕的,是有一天走得太遠,反而忘記當初為什麼出發。

而那個答案,其實始終沒有改變——讓做得出來的藥,不要只停在實驗室;讓真正需要它的人,不必因為住得遠、資源少,就失去選擇。黃雅瑤也希望,有一天真的能少一點孩子,經歷和她一樣的遺憾。
專訪最後,記者忍不住好奇詢問黃雅瑤博士,為什麼公司要取名為「Primo普瑞默」?談起這個名字背後的故事,她露出笑容,感性地回答,「Primo」有第一、頂級之意,代表的不只是期許自己在專業與技術上不斷向前,更希望把最好的放射藥物與精準醫療帶給真正需要的人。從離開台大、創業蓋藥廠,到一批批藥物真正走進醫院,「精準守護你的未來」不只是一句品牌理念,更是她希望一路走下去都不要忘記的初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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