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怎麼撐3/想降低中國依賴卻離不開 歐洲「去風險」卡在哪?
前言:
歐洲不是到了今天才發現自己依賴中國。從稀土、電池材料到許多看不見的中游零組件,風險早已進入政策討論。
真正的難題,是即使風險已經看見,替代來源仍然很難在短時間內建立。找到礦場,不代表具備精煉與加工能力;把工廠移回歐洲,也不代表材料與設備不再來自中國。
歐洲外交關係協會政策研究員Alexander Lipke、德國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資深分析師宋高祖,以及長期觀察中國與台灣政經環境的德國獨立記者Leonardo Pape,都從不同角度指出,去風險的問題最後會落到同一件事:第二個選項從哪裡來,又有誰願意為它付錢。
《台灣怎麼撐》第三篇從稀土、關鍵原料與中游供應鏈出發,追問歐洲為何明知依賴中國,仍然很難真正降低風險。

有脫鉤俄羅斯的經驗 但中國不一樣
從稀土、關鍵原料到中游零組件 歐洲知道供應鏈不能只押一處,真正困難的是第二個選項從哪裡來,又有誰願意為它付錢
俄烏戰爭爆發後,德國付出更高的能源成本,逐步擺脫過去支撐產業發展的俄羅斯管線天然氣。液化天然氣比較貴,政府也曾經出手穩定價格,但新的供應來源終究找到了。
但中國不一樣。
歐洲外交關係協會(European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,ECFR)亞洲計畫政策研究員Alexander Lipke接受《三立新聞》專訪時說,歐洲對中國的依賴散布在稀土、電池材料與許多中游產品。一旦中國關掉其中幾個環節,衝擊不只反映在價格上。
「我們整個生產基本上會停下來。」Lipke說。
德國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(MERICS)資深分析師宋高祖也提出相同警告。稀土如果斷供,歐洲許多精密製造業可能停擺;更難取代的,是中國多年累積下來的一整套供應鏈。
歐洲已經知道風險在哪裡。
接下來的問題是,第二個供應來源在哪裡?
不能完全脫鉤 所以才叫去風險
同樣接受《三立新聞》訪問的德國獨立記者Leonardo Pape,長期觀察中國與台灣的政經環境。他直接點出去風險與脫鉤的差別。
「我們沒有辦法完全脫鉤、切割經濟關係,但是在比較敏感的一些領域,我們要找到其他的替代選項。」這也是歐洲使用「去風險」一詞的原因。
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(Ursula von der Leyen)2023年談到歐中關係時曾表示,與中國脫鉤對歐洲而言不可行,也不切實際。歐洲要降低的,是雙邊關係中若干重要而敏感領域的風險。
脫鉤意味著把原有關係切開。去風險則承認歐洲仍會和中國做生意,只是不能讓少數關鍵產品永遠只剩一個來源。原本的供應商如果因為出口管制、政治衝突或其他原因停止供貨,企業至少還要找得到另一條路。
Pape說,歐洲真正要盤點的,是哪些領域最脆弱、最敏感,也最可能在供應中斷後迅速衝擊工業。稀土與其他關鍵自然資源,正是其中最危險的一塊。
「如果供應沒有辦法保障,你的工業很快就會停滯。」

稀土的瓶頸不只在礦場
稀土常被視為歐洲對中依賴最明顯的例子。
它的名稱容易讓人以為,只要在中國以外找到礦場,問題就能解決。真正的瓶頸往往出現在開採之後。
稀土礦石必須經過選礦、化學處理、分離、精煉與合金化,最後製成永久磁鐵,才能進入電動馬達、風力發電機、汽車、國防設備與資料中心。這些環節需要技術、設備、熟練人力、穩定能源與環境處理能力,也需要足以支撐量產的客戶。
國際能源總署(IEA)2026年的稀土報告顯示,2024年中國占全球磁性稀土開採量約60%,到了精煉階段,占比提高到91%;若看燒結永久磁鐵,中國占全球產量94%。礦源並非全部位於中國,高度集中的,是把原料變成工業產品的能力。
歐盟自己的資料顯示,歐盟使用於永久磁鐵的稀土,目前全數由中國精煉;歐盟所需的鎂,也有97%來自中國。
這種集中在2025年變成歐美工廠的直接壓力。中國對部分重稀土、相關化合物與磁體採取出口管制後,4月與5月出口量明顯下滑,歐洲、美國等地部分車廠一度降低產能利用率,甚至暫停部分生產。許可陸續核發後,出口才逐步恢復。
供應只是短暫收緊,工廠已經感受到衝擊。
宋高祖說:「稀土一斷,歐洲很多工業可能會停工,精密製造全部會停擺。」
一塊永久磁鐵的成本,可能只占整台機器的一小部分。少了它,價值遠高於磁鐵本身的產品卻無法完成。
最容易被忽略的是中游
稀土容易受到注意,因為出口管制會成為新聞。更多依賴藏在消費者看不到的中游產品裡。
Lipke指出,歐洲目前的一大弱點,就是對中國投入品與中游投入品的依賴。這些產品可能是化學材料、馬達磁體、機械零件與電子元件,也可能只是整部設備裡價格不高、卻缺一不可的小零件。
成品可以貼上歐洲品牌,也可能在歐洲完成最後組裝。沿著供應鏈往前追幾層,材料、設備或零組件仍然可能來自中國。
電池便是一個例子。
Lipke說,中國企業在電池領域快速成長,如今不只電池芯具有優勢,影響力已經深入「幾乎整條供應鏈的每一個步驟」。IEA統計顯示,2025年中國生產全球超過80%的電池芯、約85%的正極活性材料,以及超過90%的負極活性材料。
歐洲即使把電池芯工廠留在境內,生產所需的材料、設備與部分零組件仍可能來自中國。工廠蓋在哪裡,只是供應鏈的一層。
宋高祖形容,中國供應鏈最大的優勢是「很齊全」。一個零件原本在中國生產,供應中斷後,不見得能立刻交給越南或印度的工廠接手。替代廠商要有機器、模具與技術人員,產品也要重新測試、驗證。即使做得出來,產量、交期與價格仍未必符合需求。
平常只是成本表上一欄的小零件,危機發生時,少一個就可能讓最後的組裝停下來。
Lipke提到,歐洲政策圈甚至出現新的貿易多元化工具構想,希望企業不要把關鍵採購集中在單一供應商或單一國家。如果這類制度真的上路,等於政府要企業在平時就保留第二套供應來源。
如此一來,問題隨即回到成本。

找得到資源 不等於接得起供應鏈
Pape觀察,歐洲國家與歐盟已經意識到必須轉向其他地方,未來可能和哈薩克或部分東南亞國家建立更多自然資源合作。
「他們也有意識到,要開始慢慢轉向其他地方,找到其他替代。」Leonardo Pape說。
但他緊接著提醒,能夠替代的領域有限。中國在新能源、電池與電動車等產業已經形成技術、規模與市場優勢,要在短時間內完全替代並不容易。
但其實,歐洲並非沒有行動。
《歐洲關鍵原物料法》為2030年設定數項目標:歐盟境內開採量達到年度需求的10%,加工能力達40%,回收能力達25%;任何一項戰略原物料在任何重要加工階段,來自單一第三國的比例不得超過65%。
這組數字透露出歐洲的現實選擇。政策追求的不是所有原料都在境內生產,而是避免任何一個重要環節被單一國家完全掌握。
歐盟執委會2025年底提出的RESourceEU行動方案,進一步規畫共同採購、長期承購、戰略庫存與投資支持,也準備在既有15個原物料戰略夥伴關係的基礎上尋找更多合作對象。
問題是,簽下合作文件,距離穩定供貨還有很長一段路。
IEA分析2010年至2019年間投產的大型礦場,從發現礦藏到正式生產,平均需要超過16年。開採能力建立後,精煉、加工與零組件產能還要同步接上。少了其中任何一段,挖出的礦仍可能送往中國加工,再由歐洲買回。
稀土尤其明顯。IEA估計,即使把中國以外既有與已宣布的計畫全部算進去,到了2035年,這些產能只能滿足中國以外約一半的採礦需求、四分之一的精煉需求,永久磁鐵更不到兩成。
礦源可以分散,中游加工與磁鐵製造卻沒有那麼快跟上。
第二個選項 一定比較貴
時間之外,還有一筆沒有人容易承擔的帳。
中國企業擁有大規模生產、低成本投入品、熟練勞工、共同基礎設施、上下游整合與龐大的本國市場。中國以外的新計畫規模較小,建廠與營運成本較高,許可程序、環境標準與融資條件也不同。
IEA在稀土報告中指出,中國以外的替代供應鏈普遍面對更高的成本。客戶希望先看到技術與量產能力,才願意簽長期採購合約;投資人則要先看到穩定訂單,才願意投入資金。新的供應商因此卡在訂單與融資互相等待的階段。
歐洲若要打破這個循環,政府可能得提供補貼、保證收購、共同採購或低利融資。企業要增加庫存、保留第二家供應商,也可能必須接受價格更高的非中國產品。
平時只看價格、品質與交期,企業自然會選擇最便宜、產量最大、交貨最穩定的供應商。第二個來源規模較小,成本更高,沒有危機時甚至顯得多餘。
但歐洲現在想買的,正是危機發生時仍能繼續生產的能力。
知道方向 還是不知道怎麼走
宋高祖認為,歐洲不是沒有看見風險,而是去風險的實際進度仍然緩慢。
「有知道這個方向要去風險,可是怎麼去,還看不出來。」
歐盟有27個成員國,各國的產業結構與對中利益不同。政府關心供應安全,企業計算市場與成本,勞工擔心工作流失,消費者則不希望電動車、能源設備與日常商品變貴。方向可以相同,輪到誰來承擔代價,共識就不再那麼容易。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歐洲談的是去風險,不是全面切斷對中經貿關係。
它得先找出哪些產品一旦斷供就會讓工廠停擺,再增加庫存、尋找第二個來源,和資源國建立長期合作,逐步補回精煉與中游能力。某些依賴可以降低,某些領域在未來多年仍離不開中國。
過去的供應鏈追求最低成本,現在的政策要求它多留一條路。那條路比較貴,也不可能在危機發生後才開始修。

從歐洲回頭看台灣 第二個選項在哪裡?
歐洲面對的困境,對台灣並不陌生。
供應順暢時,企業在意價格、品質與交期。等到出口管制、政治衝突或其他供應中斷出現,才會發現某項不起眼的材料或零件,原來只有一個來源。
真正需要提前盤點的,不只是哪一國供應了多少商品。還要繼續追問,第二家供應商在哪裡?它能不能在原本來源中斷時擴大產量?產品是否已經完成驗證?庫存可以支撐多久?替代品貴多少?企業如果不願承擔成本,政府是否要介入?
這些問題沒有便宜的答案。
歐洲正在補的,是多年追求效率與低成本後逐漸消失的第二個選項。礦場、精煉廠、中游材料與零組件都需要時間,熟練人力與產業聚落更不會因為一紙政策立刻出現。
對台灣而言,供應鏈韌性的考題也不是能不能完全不依賴任何國家。真正的問題是,最重要的來源突然停下來時,我們還剩下什麼。